
景安长公主李昭月十五岁及笄那年,满京城都在猜她会挑谁做驸马。
父亲是先帝,兄长是当今圣上,李昭月生来就是整个大梁最尊贵的姑娘。她生得也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走在御花园里,连牡丹都要自惭形秽。这样的佳人,求亲的人自然踏破了门槛。丞相家的公子、大将军家的世子、江南首富的嫡长孙,个个捧着真心与家世排着队往她跟前站,可李昭月一个都没应。
倒不是她挑剔,而是她心里已经住了人。
那个人叫顾衍之,是天启十七年的状元郎,如今在翰林院修史。三年前琼林宴上,李昭月坐在珠帘后面,远远看见他举杯谢恩,一袭青衫如竹如松,不卑不亢地站在一群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中间,偏偏最是出挑。
她当时就跟身边的侍女阿灵说:“这个人,跟旁人不一样。”
阿灵后来才明白公主说这句话的意思。原来公主打那以后,隔三差五就要找个由头往翰林院跑。圣上给的贡茶,她亲自送去一盒;新得了澄心堂纸,她匀出半刀;就连御花园的早梅开了,她也要折一枝,让阿灵送到顾衍之的案头。
可顾衍之的态度,却叫人铩羽而归。
贡茶收了,回了手书一封:“臣谢公主赏,然臣素不饮茶,转赠同僚,望公主恕罪。”李昭月拆了信看,面上不恼,心里却像被人浇了一壶凉水。
澄心堂纸更绝,顾衍之原样退回来,附言说:“臣用惯蜀纸,此纸太珍,不敢领受。”连那枝梅花他都没留,阿灵亲眼看见他让小厮转插到翰林院的廊下,说是“让大家都看看”,倒像是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全然不觉得那是长公主的一颗心。
阿灵气得不行,回来就跟李昭月告状:“公主,那顾衍之是不是榆木疙瘩做的?全京城谁不知道您的心意,怎么就他装傻充愣?”
李昭月正倚在美人榻上看书,闻言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的:“他不过是不想攀附罢了。”
嘴上说得轻巧,可阿灵伺候她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公主眼底那点落寞。分明是中意极了,偏偏那人不接招。更要命的是,京城里追求长公主的公子哥儿们看顾衍之那副清高做派,愈发来劲儿了,今天这个送东海珊瑚,明天那个献西域宝马,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堆到公主面前,就为了博她一笑。
李昭月笑得客气,客气得像是隔了一层纱。
阿灵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家公主什么都好,就是端着长公主的身份,放不下架子去追一个男人。可顾衍之那性子,你要是不主动,他能跟你耗到地老天荒。
这可不行。
阿灵翻来覆去想了三天三夜,终于在某个深夜一拍大腿,有了主意。她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写了厚厚一沓纸,天快亮才收笔。第二天一早,她就揣着这沓东西出了宫,直奔京城最有名的说书场——喜乐轩。
喜乐轩的王掌柜见了长公主的腰牌,腿都软了。阿灵把东西往他面前一拍,笑盈盈地说:“王掌柜,我这儿有个故事,你帮我传一传。”
王掌柜翻开那沓纸,越看眼睛越大,抬头看向阿灵的目光都变了。阿灵镇定自若:“怎么,编不得?”
“编得编得,当真是……妙极。”王掌柜抹了把汗,纸上的故事新鲜得很,名字就叫《凤求凰新编》,说的是当朝最尊贵的长公主与一位才华绝世的状元郎之间那些欲说还休的你来我往。明明都是没发生过的事,可细节写得活灵活现,什么长公主在御花园偶遇状元郎丢了玉佩,状元郎拾金不昧却不知眼前人就是公主;什么琼林宴上公主隔着珠帘看了状元郎一眼,从此便误了终身。
最妙的是,故事里的状元郎看似冷淡,实则处处有深意。不收茶是怕被人说不敬,不接纸是怕损了公主清誉,连那枝梅花摆在廊下,也是想让满翰林院的人都看看,公主的眼光有多好。
这些弯弯绕绕,阿灵编得煞有介事,连她自己看了都要信了。
不到半个月,《凤求凰新编》就传遍了京城。茶馆酒楼、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长公主与顾状元这段佳话。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今天说顾状元为公主写了一首藏头诗,明天说公主为顾状元亲手绣了一方帕子,传得有声有色,仿佛好事就在眼前。
京城的老百姓最爱的就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更何况这回的主角还是真人,是活生生的长公主和状元郎。大家磕得如痴如醉,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见面都要问一句:“今天长公主和顾状元怎么样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阿灵,正坐在茶楼里听书,听着满堂叫好声,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顾衍之发现自己走在大街上开始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那天他照例去翰林院当值,刚走到街口,就看见卖糖葫芦的老汉冲他咧嘴一笑:“顾状元,今儿怎么没跟长公主一块儿来啊?”
旁边卖烧饼的大婶接了茬:“就是就是,我们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顾衍之脚步一顿,耳根微微发热。他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只好加快脚步往前走。可一路上,这样的目光和招呼不绝于耳。有个书生模样的人甚至追上来,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礼:“顾兄,在下拜读了《凤求凰新编》第六回,顾兄那句‘但为卿故,沉吟至今’当真写得情意缠绵,在下佩服!”
顾衍之彻底僵住了。
他一把抓住那书生的袖子:“什么凤求凰?什么第六回?我从未写过这样的句子!”
书生被他吓了一跳,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顾衍之劈手夺过,翻开一看,只看了两页就觉得血气上涌。这写的是什么荒唐东西?什么他故意丢玉佩引公主注意?什么他夜不能寐在院中对着月亮吟公主的名字?简直一派胡言,荒谬绝伦!
可更荒谬的是,全京城的人都信了。
顾衍之当天就去了翰林院找同僚借阅完整的坊间话本,想要找出这流言的源头。结果主修徐大人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衍之啊,你也别不好意思,长公主那样的女子,配你绰绰有余。”
“……”
“再说了,”徐大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圣上那边都听说了这事,还问了身边的内侍,说顾衍之这人怎么样。”
顾衍之觉得自己的仕途可能要到此为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徐大人,臣与长公主并无私情,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徐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衍之,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
顾衍之闭了闭眼,第一次觉得读书人的道理在这世上全不管用。
他决定亲自去查。
全京城都在磕长公主的CP,然后磕成了(1)
全京城都在磕长公主的CP,然后磕成了(2)
全京城都在磕长公主的CP,然后磕成了(3)
全京城都在磕长公主的CP,然后磕成了(4完)